蛇皮袋里的腊肠,我和爹腌了四个月。整整80斤,花了快两千块钱的料。 傍晚六点,我扛着袋子站在老板家门口。宋桂芳从门缝里探出头,上下打量我一眼,尖着嗓子喊:“什么东西就往家里提?一股味儿,脏不脏?” 她让门卫把袋子扔了。 垃圾桶盖子合上的闷响传过来。我站了十几秒,走过去,蹲下,把腊肠一根一根捞出来,拿袖子擦干净沾上的茶叶和烟丝,重新装好,扛着回了家。 魏丽问我送成了没。我说人家不在家。 当晚十点,张向东的电话打过来。我接起来,他第一句话声音都在抖:“兄弟,你送来的那些腊肠……还在吗?” 我说在。 “我马上到你家门口。”他说,“等着我,千万别扔。” 01 那天下午,我蹲在垃圾桶边上捡腊肠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门卫老赵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得很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。 我理解他。他就是个打工的,宋桂芳让他扔,他敢不扔? 腊肠沾了茶根子和烟灰。 我一条一条捡起来,拿袖子擦干净。 袖子脏了,腊肠也擦不干净。 但我想着,这腊肠原本就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,擦擦灰不影响。 我爹做的腊肠,里头的肉是好的,肥瘦相间,用料扎实,就是这个理。 我把袋子扛上肩的时候,老赵终于憋出一句:“梁师傅,你别往心里去,太太她……” 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。” 我50岁那年进了张向东的厂,到现在守了三年仓库。 张向东待我不薄,逢年过节都有份例,有时还多给个红包。 我记他的情。 但我更记的是更早的事。 二十多年前,张向东在我爹的腊肠摊子上做过帮工。 那年他十九,从乡下跑出来,身上没有一个子儿。 我爹看他在摊子跟前站了半天,问他想不想干活。 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,在我家干了整整一个冬天。 后来他发达了,进城办厂。 每年过年,他都托人往我爹那儿捎两瓶酒。 这习惯一直没断过。 我爹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。 那两瓶酒,他从不舍得喝,就摆在内屋的柜子顶上。 前年张向东喝多了,在厂里团年饭上拽着我的手,嘴里喷着酒气:“你爹那个腊肠,是我这辈子忘不掉的味道。春生,你没做过你爹那个腊肠吧?不一样,那味儿不一样。” 我当时没接话。但这句话我记下了。 今年是我最难的一年。 俊美上个月查出肾病。医生说,换肾手术加后期治疗,少说三十万。我听了腿都软了。 魏丽在超市做收银,一个月挣两千八。我守仓库,到手三千五。我们攒了半辈子,卡里就七万三。 更不巧的是,厂里传出风声,说张向东资金链出了问题,要裁人。 魏丽催我去找张向东借钱。她催了三次,我没去。我张不开那个嘴。 我去找了我爹。 我爹76了,耳朵背,话越来越少。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,我蹲在他跟前,把事情说了。我说:“爹,我想做腊肠。” 他看了我一眼。没说话。好一会儿,他问:“做多少。” “八十斤。” 他点点头,从藤椅上站起来,进里屋翻出一把用了半辈子的剔骨刀。刀刃磨得发亮,比镜子还亮。 那天起,我们爷俩开始忙活。 02 做腊肠是个细功夫。选肉、切条、腌制、灌肠、晾晒,一道都不能马虎。 我爹的手艺是祖传的。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,靠这门手艺养活了一大家子。 他的腊肠跟市面上卖的不一样。 选肉只要猪后腿,肥瘦三七开,切成一指宽的条。 调味用的是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丁香,再加一点白糖和高度白酒,不加一滴酱油,颜色全凭烟熏和晾晒出来。 最关键的一步,是灌好的腊肠要用红绳扎口。 那红绳是专门买来的棉线,泡过盐水,越晾越结实。 我第一次知道,梁家的腊肠系红绳是有讲究的。我爹说了四个字:“认绳识味。” 意思是,懂行的人,看见红绳,就知道是梁家的货。 我们干了一个多月。 我白天上班,晚上和爹一起切肉、拌料、灌肠。 魏丽也来帮忙,三个人挤在厨房里,灶台上热气腾腾的。 那段时间,俊美还在住院,但家里至少有了点活气。 魏丽教我说:“这腊肠做出来,晾在阳台上,看着也像个过日子的样。” 我听着鼻子酸,没接话。 进入第二周,我爹教我调料的配比。 他说:“腊肠这玩意儿,看着简单。十个做腊肠的,十个味儿。关键在腌料里那一点盐的分寸。多了咸口,少了糟心。你这个调料方子,我只传给你。” 他把配比说了一遍,我记在脑子里。 有一味料他没说。 我问他,他也没答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味料不是什么东西,是他年轻时在山上采的一种野花椒,晒干了磨成粉,掺进腌料里。 那种花椒的香气特别冲,一闻就知道是梁家的方子。 但跟红绳一样,他不轻易跟人说。 三月底,腊肠终于灌完了。 四月初,挂了第一缕香。 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排油亮亮的腊肠在风里微微晃动,心里头的滋味没法说。 这80斤腊肠,是我最后的指望。 我要去送给张向东。魏丽问我什么时候去。我说等晾好了就去。 到了四月下旬,腊肠晾到了火候。 皮紧肉实,切开能看到里面的肉纹,颜色红亮,肥瘦相间。 我拿了一根蒸熟切片尝了一口。 咸香回甜,入口化渣,是我爹做了一辈子的那个味儿。 当天晚上,我跟爹说:“爹,我明天送过去。” 爹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